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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间烟火

日期:2019-02-17 来源: 作者:徐宝华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人间烟火

 

        在河南的最后一天,山风摇摇,微雨悬悬,灰云朦朦,宜别离,宜出行。

        结营那天校长问孩子们学到了什么,原本欢声的结营仪式在那一刻突然沉默。我试着去猜测原因,最好的解释是学了很多无从开口,最差的,不敢深思。

       结营第二天隔壁牛妈尚在开课,电话里讲,原本定好的课程体系都被改掉,孩子喜欢上什么就投其所好。我们队也是这样,各个老师的上课重点不一样,预想的内核连线无法实现。从好的方面解释,这样的课程更受欢迎,但之前付出的课程体系建立推敲的努力,一并付之东流。

       我不好描述看到的一切,有希望,也有缺憾,有热烈,也有肃杀。实话讲,作为一个外来者,我还是难以切入他们原本的生活,两次支教后的今天,还是没有看见自己的位置,更没有看见长出的果子。

       来到这里的队员讲,小娃们没有想象中贫穷,没有想象中单纯,也没有那样渴望知识。这不免令人疑惑,甚至动摇。这是山清水秀的好地方,但不是得天独厚的学生。放飞的纸飞机上写了心愿,我们一张张收回来念,连老师的名字都写不清楚。

       燕赵尚武,齐鲁重礼,豫州崇文,河南对于读书改变命运的渴望比哪里都迫切,也酸辛。他们对于大学生尊重,甚至有些敬畏。但是那是家长,不是孩子。孩子就是小时候的孩子,和十年之前的我一样,爱玩爱笑,上课走神,下课围着哥哥姐姐拉拉扯扯,问东问西。他们不知道清华北大之外的大学,八九岁的年龄,也无法想象十二年寒窗是怎样的艰难,甚至还需要一点好运气。

       我不知道他们能否如昨日双双所愿,“欢迎考到山大做校友,或者去个更好的大学。”如果成真的话,这是我最喜欢的故事了,凭借肉身翻越地域的壁垒,一个人的长跑,赛过无数精英家庭的接力。仿佛绝地求生的童话,从尘埃开出花,从碎瓦起高楼,比一路龙凤更值得纪念。

       但是事实上,就算家庭实力与学习成绩算不得成正比,也总是正相关,五年级班里第一的孩子是教导主任大女儿,第二名家里独门独院,年轻的爸爸说今年夏天要给孩子报上清华的夏令营。做一个短期支教者,面对他们深植的过往和未来,性格和环境,总是有心无力。原本传道受业是我队天职,他们也的确需要这些,但改变终究是辽远的缓慢的发力的过程,而且也并非区区一支队伍的事。

       最小的孩子九岁,而我的停留甚至不到九天。教授的知识不知道几时就忘,做出的约束石沉大海,聊天时的引导不知结果。忘了自己小时候别人怎样教育我,也不知道对他们说的话到底会有怎样的作用。真让人焦灼,不可避免的等待。

       有人说,教育是等待种子萌芽,一门缓慢的艺术。或许此行称得上一场雨,一声雷,有可能也只是区区一阵风,我看不见,也不会知道。支教这件事,做起来忘记一切,抽出身来看,其实没有那么坚定,愁得很,也害怕。怕的不是没有效果,而是明明有更有效果的方式,我们还在做没头苍蝇。怕的不是风雨催人,而是命运早定。

       车过兰考,将临豫鲁省界,已经离何村很远了。天黑黑,荡悠悠的车窗外,树林流过,田垄流过,巍巍中原,弦歌不辍,那是这片土地亘古平淡的永恒。离开小学那天,青山不改,秃树昂然,鸟窝静静等待,天边雀儿远去,来年春它们还会北归。有一瞬间突然想在那里长久地留下,从来没有这么大的渴望,和一届学生从小到大,共同春种秋收,雨读晴耕,经历夏天火辣辣晒黑人的太阳,看一看冬天冰冷曾以为苦的光阴。

      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来,但一定会再来。看不见百年树人,就只能目视当下。或许只是记住了送我们到路边,拦下车细细叮嘱的守门大爷,记住了清晨来到学校相送,提着一袋苹果的小朋莉,一个生命对另一个生命的依依惜别,就算萍水相逢,也不免为之动容。高中读的书后记写,把辛勤的耕作当做生命的必要,即使没有收获的指望,也依旧心平气和地耕耘。

       不问前程,多难熬,但也有趣。不止支教,也是后来的人生圭臬,化作犹疑的坚定,化作不熄灭的灵魂,化作燃烧的爱与热情,化作长路上的寂寞奔走,化作瓦砾里的明亮日光,化作踟蹰、寻找、转身、远行。

       离开何村到洛阳,街上飘来好听的筝音,识别后循环良久,是以为题。人间烟火,去留无尽。故人已在千山外,多谢款待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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